发布日期:2026-01-23 19:05 点击次数:176

文 | 难得君
北京,国子监藏书库。
1969年10月18日上午,一个穿着干部服的老同志,急匆匆地赶到这里。库房里堆满打成捆的书籍,尘土飞扬。
他顾不得许多,一屁股坐在一个破木箱上,亲自动手,解开麻绳,一摞一摞地翻捡起来。
他很专注,眼神里有一种识货的人见到宝贝时特有的光。这些书,原属于我国顶级的藏书家傅惜华先生,几个月前,在“抄家风”里被迫害致死。现在,他的毕生珍藏,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,等待新的主人。
这位老同志,叫康生。那一年,他七十一岁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来,也绝不是最后一次。
从1968年到1972年,四年时间里,他去北京市文物管理处三十二次。像一只勤勉的鼹鼠,一趟一趟,从国家临时收管的文物图书堆里,往外搬东西。
最后搬了多少呢?书,一万两千零八十册;文物,一千一百零二件。这还只是有记录可查的。
东西怎么来的?很简单,拿。
有的是打张借条,比如从故宫“借”走那方稀世珍宝唐代陶龟砚,一“借”就再不还,最后索性办了调拨手续,归了他自己。
有的是直接开口要,看到一本清朝的《百家姓》,说“我拿走了吧”,就揣进了兜里。
更多的是象征性给点钱,给多少呢?
宋拓汉石经,传说是蔡邕写的,全国就三件,他付十元。
黄庭坚的真迹《腊梅三咏》,价值数千,他付五元。
宋画院仿赵干《起蛟图》,他付了一角钱。
历代名贵的鸡血石、田黄石印章,他付五分到五角一方。
大庆油田地下挖出来的三十万年前的玳瑁化石,国家法令明确该归国有,他看上了,一分钱没给,让人拉走,还嫌不够,又动用国家工艺美术公司,花了一百四十四个工,从山西、石家庄弄石料,给他配了个砚台身子,前后折腾一年。
最后,他为这个“国家级工程”付了多少钱呢?
四块钱。
算算总账吧。
有关部门后来统计,他拿走的这些图书,按当时市场最低价算,值八万六千多元,他付了两千三百多。
那些文物,值七万四千多,他付了二百五十二元。这就是他“购买”的成本。他心知肚明这些东西的价值,他自己曾说过,这里面任何一件拿到国际市场,“都能成百万富翁”。
康生不是个没文化的大老粗,他的书法堪称近代一绝,左右手都能写,他说,我脚夹木棍都比郭沫若写的强!
对文物,他真懂,真爱,眼光毒辣。他搞收藏成系列,成体系,筛子过一样,好东西一个不落。
他的问题,从来不是不懂文物的价值,而是太懂了,同时又太懂得权力的“价值”了。
在“破4旧”的狂风暴雨里,无数家庭几代人守护的家当被砸碎、被抄没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国家的临时仓库。
而他和他的同僚们,就站在堤坝的缺口边,不是去堵塞,而是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,借条、命令、几分几角的钞票,甚至是空手,从容地舀取其中最精华的部分,倒进自家的后院。
那是一个法律被喊口号取代、产权被践踏、个人尊严和生命可以被随时剥夺的年代。
在那种环境下,“公产”成了一个最虚幻也最危险的概念。
理论上,东西是“国家的”、“人民的”,但实际上,谁掌握了分配和看管的“现管”权,谁就能把它变成“自家的”。
康生们的行为,给“公地悲剧”这个词,做了最残酷、最具体的注脚。
当保护不复存在,掠夺就成了最高效的“收藏”方式。
文物是一把尺子,量的是人心世道。
看着康生的故事,我常常会走神,想到另外一些地方,另外一些人。
18世纪中叶,英国伦敦,汉斯·斯隆爵士去世了。
这位著名的内科医生、博物学家,留下了近八万件私人收藏,从书籍手稿到动植物标本,琳琅满目。
临终前,他立下遗嘱,将这些珍藏全部捐赠给国家,条件是给他的继承人两万英镑作为补偿。国家接受了。于是,以这批捐赠为核心,大英博物馆建立起来,并在1759年向全体公众开放。
这个故事里,有几个细节耐人寻味。
第一,博物馆接受捐赠后,非常尊重原物主家族的“剩余权利”,关于这批藏品的处理和使用,都会告知斯隆的后人。
第二,斯隆作为一个学者,凭着自己的财富和兴趣,能积累起如此庞大而珍贵的收藏,并且安然无恙。
在他生活的时代,英国有国王,有比他有权的贵族,但没人能用权力,强行夺走他心爱的藏品,或者用一张借条、几枚硬币就把它“征用”走。他的私产,是安全的。
我们把目光拉回同时代的东方。
紫禁城里的满清帝乾隆,也是个狂热的收藏家。他热爱在天下名画法书上盖章,号称“盖章狂魔”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整个帝国最好的文物,像百川归海一样,通过各种方式,进贡、采买、抄家,汇聚到他的手中。
在当时的大清,最成功、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成功的顶级收藏家,只能是皇帝。道理很简单:你敢私藏一件比宫里还好、皇上又喜欢的宝贝吗?你还是不是忠奴?
两种文明,两种逻辑。
一种逻辑认为,私权是公序的基石,个人的合法财产,包括承载着文化的文物,应该得到法律的严格保护,milansports哪怕捐赠给国家,其来源和原主的权利也应被铭记。
另一种逻辑则认为,天下之物,莫不属于“王土”,最高权力可以自然地延伸为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终极占有权。
文物和财富,是权力的勋章和点缀,谁掌握权力,谁就掌握了对它们的解释权和分配权。
后一种逻辑的后果,是积累时“取之尽锱铢”,聚于一人一姓之宫室;崩坏时则“散之如泥沙”,在历代的治乱循环中,阿房宫、未央宫、紫禁城……无数珍宝在战火与劫掠中灰飞烟灭,百不存一。
这不是哪一次外敌入侵或内部动乱的偶然,而是一种深植于制度的必然。
文物传承的脆弱,映照的是社会财富传承的脆弱,是“富不过三代”谚语背后,那种对恒产缺乏恒心的集体焦虑。
在一个权力可以轻易穿透私人界碑的地方,谈文物的世代相传,本身就带着一种奢望的悲剧色彩。
历史书翻过去了几十年。康生早已在1975年病逝,他费尽心机搜刮的毕生所藏,也早已收归国有,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库房里,书画上还留着他当年的私印,像一道羞耻的伤疤。
时代天翻地覆了。
我们有了越来越多细致的法律,强调依法行政,强调文物保护。
博物馆成了文明的殿堂,馆长是受人尊敬的学者。公开的、大规模的、以运动形式进行的文物掠夺,似乎已成遥远的往事。
然而,最近南京博物院掀起的巨浪,却让人心里咯噔一下,仿佛从时光的深井里,又听见了沉闷的回响。
前院长徐湖平,被退休老员工郭礼典等四十二人,实名举报了十三年。
举报的内容,读起来有种诡异的熟悉感:指使专家把真文物鉴定成“赝品”,然后低价流入自己管辖的文物商店,再转到亲属经营的拍卖公司,最终流失海外;私自撕开故宫南迁文物箱的封条,从中挑拣;为了寻求保护,向有关领导赠送书画……
细节或有不同,时代背景天差地别,但那个核心的模式没变,利用体制的漏洞、监管的缺位、信息的黑箱,将本属于国家、属于全民的文物,通过一套复杂的操作,化公为私。
这一次,没有“抄家”的风暴作为背景,一切可能在静默的流程与盖章声中完成。
举报者郭礼典老人,代替了当年那些被抄家后噤声的收藏家,发出了微弱而持久的呼喊。
这一喊,就是十三年。
十三年的沉默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举报信在制度化渠道里徒劳地旅行,意味着那只看不见的手,依然有力而严密。
直到一桩捐赠书画“失踪”的偶然事件,引爆了舆论,才让这场沉默了十三年的举报,重新回到阳光下。
眼下,工作组进驻了,调查开始了。人们都在等一个结果。
人们当然希望,这只是一个极端孤立的个案,是一个“蠹虫”利用旧时代管理混乱留下的尾巴。
电视剧《潜伏》里,余则成对穆连成敲骨吸髓,后者不堪承受而卷款出逃,余则成第一时间跑来报告吴敬中:“穆连成现在住在奈良,所有的财产都转移过去了,听说光古董和字画,就装了五间房子!”
闻听此言,吴敬中后悔得连牙都快咬碎了:“我当时手软了!”
吴敬中是什么人?老谋深算,心思全在捞钱上。他知道自己手不能脏,得找个又可靠又精明的人替他干这些事。
余则成就是那个“天选之人”:能力强,会来事,更重要的是,他清楚自己的前程和安危都捏在站长手里。
这两人,一个提供权力庇护,一个负责具体操作,是条相互利用又心照不宣的利益链。
吴敬中一个天津站长,少将军衔,官不算顶大,凭什么?因为他背后站着局座戴笠。
任何一个像徐湖平这样的“余则成”,要想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,系统性、大规模地完成如此操作,他背后是否需要一双甚至几双默许的、乃至提供便利的“眼睛”?
是否需要一种能抵挡十三年举报压力的“气候”?当郭礼典老人接到恐吓电话时,他恐惧的,仅仅是一个退休二十年的前院长吗?
文物,始终是那把灵敏的尺子。它在测量一个社会的法治温度,测量权力被关进笼子的程度,测量私有产权被尊重的底线。
康生的尺子,量出了一个时代的疯狂与失序。那么今天,我们又将用怎样的刻度,来丈量眼前正在发生的故事?
文章写到这里,心情很沉重。写历史,不是为了揭旧疮疤;谈今天,更不是为了渲染绝望。
恰恰相反,是因为我们比任何时候都珍视那些穿越战火与动荡留存下来的文物,是因为我们比任何时候都相信法治与阳光的力量,也是因为,我们看到了一个像郭礼典这样的老人。
他不是什么大人物,只是一个在文博系统干了一辈子的普通职工。
他这十三年是怎么过的?一次次寄出举报信,一次次石沉大海,看着自己熟悉的库房、敬畏的文物可能遭受的厄运,他心里压着多大的石头?他会不会在夜里睡不着觉,心里反复掂量那些真假莫辨的恐吓?他图什么呢?到了这个年纪,安稳养老不好吗?
我想,他图的,无非是个“理”字,是个“真”字。是对得起自己干了一辈子的那份工作,是对那些沉默的国宝尽最后一份心。
他是个“抱薪者”,在可能引火烧身的寒冬里,试图为我们大家,保住一点文明的火种。
为众人抱薪者,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。
这句话,今天读来,格外有分量。郭礼典老人的安全,现在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安危。他成了一个象征,一个试金石。如果连这样一位坚持举报十三年、事实清晰、引发全国舆论关注的老人,都不能平安落地,那么将来,还有谁敢站出来,指出皇帝的新衣?
我们的社会自我净化、自我纠正的勇气和通道,又会给旁观者留下怎样的印象?
南博的事件,早已超出文博圈的范畴。
它关乎信任,关乎正义,关乎我们能否真正告别某种历史的幽灵。
我们关注几幅画的下落,更关注让画下落不明的机制是否已被铲除;我们关注一个前院长的责任,更关注能否捅破那可能存在的、让举报沉寂十三年的“保护网”;我们关注轰轰烈烈的调查开始,更关注它最终能否抵达所有应抵达的角落,给出一个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结论。
而我们每一个普通人,并非无能为力。我们的关注,就是目光的探照灯;我们的追问,就是民意的压舱石。我们守护郭礼典老人发出的声音,就是在守护社会说真话的底线。这很难,但值得。
最后,说点实在的。写字的人,能做的有限。无非是把知道的故事讲清楚,把看到的逻辑理明白,把心里的忧虑和期盼说出来。